神來之筆?


漫雪天翎 (三) (四)
四月 30, 2006, 5:36 下午
Filed under: 漫雪天翎

漫雪天翎

(三)

白皚皚的是一對伸展至水平線的羽翼,將大地長封在她
的咒語下,永遠沒一點流動感。水晶般的粉沫折射出無
數炫麗的銀光,跨越萬年無人踏足的僻寒絕地,摹成一
片浩淼無際、猶似星塵的汪洋。

這是雪夢所見的情景,而她仍咬緊下唇,踏出向命運宣
戰的一步。

那天,一切發生得太快,又或許是太突然的緣故,使雪
夢霎時間記不起發生什麼事。

當雪夢從昏迷中甦醒過來,只覺身上被什麼重物壓住,
而最難明白的是她被捲在一疊很厚的毛毯下。雪夢用盡
全力的掙扎,感覺十分難受,一時呼吸困難,似被陌生
男人緊抱不放一樣。

雪夢高聲呼救,卻沒有人聽到似的,又或許附近根本沒
人。雪夢弄得滿頭大汗,好不容易才撥開毛毯末端,將
頭伸到這「通風口」外。吸了幾口新鮮空氣,雪夢繼續
緩緩竄出這個「被窩」,而幸好她身軀纖瘦,才能從外
面的雜物縫間脫身。可是當她終於站起來的時候又不禁
軟倒,因為她被眼前的一切震懾住了。

無聲地,淚撲簌簌的流了一臉。

那樣慘酷的情景,就算是何等英雄好漢見到也會勃然變
色,何況是一名普通的女中學生?機艙裡如冰箱一樣陰
寒,稀爛的殘駭與碎片處處皆是,電線噴出火花,雪花
自榻了的頂篷撒下,靜悄無聲的覆蓋在瓦礫與屍體上。
飛機中央斷開兩半,有人能像雪夢這樣絲毫無損的生存
下來可說是件奇跡。

雪夢久久無力站起,身體沒了寒冷的感覺,腦中混亂到
了極點。此時,附近傳出碎片互銼的聲音,似是有什麼
向雪夢靠近過來。

在恐懼感的壓迫下,雪夢對聲音無動於衷。

「救我…」

除了雪夢,尚有一名生還者,當飛機著陸的時候他被一
台掉落的行李架壓中雙腿,斷了骨,而雪夢後來認得他
正是先前用擴音器廣播,劫機份子的頭領。

那人用了一個多小時才爬到雪夢身旁,雖然只不過是二
十米左右的距離。那人看到雪夢抱膝坐著,還以為是另
一具死屍,再看發現她在呼吸,才嚇了一大跳,忽然又
躺在地上哈哈大笑起來。

雪夢見那人額上鮮血已流到嘴巴,鬍子也染成深紅,相
貌粗豪、凶神惡煞,雖在張開嘴巴大笑,卻無半點感情
,不高興,不悲傷,也沒有嘲弄的意思。鮮血流入嘴巴
裡,那血腥與燒焦的味道已足夠叫人瘋狂。

忽聽那人用英語說道﹕「人生就是這麼有趣!你永遠不
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他的聲音淒厲之極,似是
在向自己的命運宣戰。

二人就這樣不動的,一個躺著,一個坐著。又過了兩個
小時,由於機艙溫度太冷,二人身上也罩了一層薄薄的
霜。那人沒再理會雪夢,只管四處亂爬,找尋食物與什
麼可用的東西。

雪夢知道,當人在如此寒冷的地方睡覺,會很容易失去
體溫,在毫無知覺的情況下冷死。她開始感到睡意,眼
睛漸漸閉上,身體也再沒有因寒冷而感到的痛楚。當她
快要睡去的時候,懷裡的照片與天翎的信從口袋裡滑了
出來。

雪夢微微睜開眼睛,見到十多個小時前的她,笑容展露
出內心真正的快樂,為什麼?是因為她能脫離孤兒的身
份?到了英國,她就是留學生,沒有人會知道她是什麼
出身,最多也只會詢問她的故鄉在那。她是如此希望脫
離孤兒的身份?她只要一說出住在孤兒院,人們總會投
以鄙視的目光,為了生存,她只能每天戴上假面具視人
,但凡問及她家庭、住處等事情只能避而不答隱瞞過去
。住在孤兒院,比「家境清貧」還要窮,人們會認為她
是「一無所有」。

雪夢初上中學的時候,曾有段期間不願上課,整天將自
己關起來。院長還以為她得了自閉症,但看她仍不斷的
寄信給天翎,也不能判斷她是否自閉。也許雪夢的心結
被天翎解開了,從那時候起,雪夢變得堅強,無論遇到
什麼困難也能重新站起來。

天翎的信,對雪夢也許有一種魔力,能醫治她任何傷口
的法術。

雪夢的眼淚也結成冰塊了,她發現前面只有兩條路可行
。一是睡著等候父母來迎接她,二是找尋食物、捱到拯
救隊的抵達。對雪夢而言,若要選擇生存,只有天翎是
唯一的原因。

「我想回家,可是我有家嗎?我有父母嗎?」

雪夢拾起天翎淺藍色的信封,雖然已經濕透,還是輕輕
掃了幾下,與照片一并放回口袋。

雪夢能變得堅強,的確是受到天翎的影響,天翎在信中
曾對她說﹕「人要變得堅強,必要緊守自己的信念,無
論在別人眼中是對是錯也好,絕不放棄。雖然痛苦,但
對與錯本身就是由人制定的標準,世上沒有人永遠是對
的呢。」雪夢相信這句說話,只因它剛好填補了內心不
著跡的傷痕。

「我有父母的,他們正在天上看我。對不起,雪夢不再
是懦弱的孩子…」

雪夢撥去頭上身上的積雪,緩緩扶著雜物站起。雪夢見
剛才那人正用力拉一件夾在兩台爛椅子中間的衣服,於
是她將其中一台椅子拉開,那人抬頭瞪了她一眼。雪夢
先是被他嚇倒,卻見他的雙腿的骨都斷了,站不起來,
也就不再怕他。那人向雪夢身後指了一下,雪夢循後方
望去,見有一套大毛衣半露在一具行李櫃下。夏季竟有
人會帶這麼厚的冬服到機上,也實在頗為罕見。

顯然那人是無法拔出那件衣服,所以才讓雪夢去取,不
然他早已穿在身上。雪夢花了很長的時間才將行李櫃推
開,途中又撞到了手,痛得眼淚也流了出來。當雙手冰
冷的時候弄傷會特別痛的。

雪夢痛得往十根指頭不斷吹氣,一邊鼓勵自己說﹕「不
行,亦舒說,女子要做好漢…」

雪夢將毛衣穿上,想回去謝那人,卻又想到若不是他也
不會害死這許多人,自己也不會落得如此田地,實在應
該在他身上招呼幾腳出氣。可是如今事已至此,再怎麼
也不能改變,能否活下去才是問題,那有心情與他計較

雪夢找到一些食物,看來只能讓他們二人支持一個星期
,之後便聽天由命。雪夢也沒有胃口,胡亂吃了些東西
,也將食物分給那人。當她默默凝視窗外的雪,對從沒
見過雪的她而言,彷彿就置身於夢境一樣,如果真是一
場可怕的惡夢,就讓她啪的一聲醒來,出一身冷汗,又
回到孤兒院的床上好了,她實在不知道能再支撐多久。
事實與夢境的分別,往往只有在醒來的一剎那才知道,
夢境裡醒過來能對它完全不負上責,現實呢?人死了,
也不是可以對現實完全不負責嗎?如果人死後,像夢境
回到現實一樣,以另一種方式甦醒過來,那麼人死後應
當會保留部分生前的記憶吧,在另一個世界裡。

(四)

雪夢只知道「他」是一名俄羅斯人,雪夢從不知道那人
的名字,而機艙裡只有他們二人,所以只能用「他」代
稱。可能「他」也相信世上有報應之說,在發了一頓不
知來由的脾氣後,也許是開始崩潰,不吃東西也不再做
任何事情,整天躺著不動。

雪夢見那名俄羅斯人找到一些乾雜志,用打火機就在一
旁燒起來取暖,後來燒完了,就連保鮮紙也用來當燃料
,攪得臭氣昏天。

雪夢心想﹕「連保鮮紙也拿來燒,真沒常識。」

雪夢知道在飛機降落之前,有人在她昏倒後故意用毛毯
將她捆起來,綁得像大閘蟹一樣,而且很可能是坐在她
旁邊的人所為。也許有人想到這個辦法的時候,見雪夢
已經昏過去,打算先救了她。

雪夢沒事做就躲在毛毯內,以免失去體溫,可是無論如
何也不能入睡。身周有這許多屍體,雖然看不見,但也
不見得會舒服。

現在沒有早晚之分,北極年中有六個月是白晝,另外六
個月是晚上,現值正是白晝的日子,所以天氣已算比冬
季的時候暖和了。

雪夢在機艙裡的十二天,每天也是搜尋食物與衣物,吃
剩下來硬得像石塊的麵包與結冰而嚥不下的凍肉,有時
候還只能將雪放進口中才有水喝,苦不堪言。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能吃的食物也越來越少。由於溫
度太低,屍體也沒發出惡臭,只是雪夢卻越來越感到絕
望,甚至有時候產生幻覺,看到拯救隊的到來。每過一
秒,得救的希望就減少一分。

「天翎…救救我…」

儘管內心有千言萬語要告訴天翎,雪夢的手卻難以再提
起筆來。最後,她只能在墮機前寫下的留書中,歪歪斜
斜的寫上﹕

「我沒有死去,請別讓我死去。」

雪夢曾將找到多餘的衣物蓋在那名俄羅斯人身上,卻見
他面容僵硬、雙目呆滯,想必也活不下去。雪夢無法,
是他自己要拒絕進食。

到底是拯救人員找不到他們,還是根本從來就沒有拯救
隊?

日子過得很苦,雪夢從沒嘗過這種生活在死屍之間可怕
經歷。外面是萬年冰封的世界,裡面是災難遺下的墳墓
,雖然很可怕,但是她開始習慣起來。到了第八日,雪
夢再也無法找到任何食物,相信能吃的都已經尋出來,
而她已開始聞到屍體微微發出異味,知道不能再逗留下
去。

雪夢心想﹕「與其要餓死在這裡,還不如到外面找尋食
物。如果附近找不到,便回來吧。」於是她將餘下的食
物分成兩半,一半放在「他」身邊,另一半放在自己的
皮袋裡。

雪夢穿上足有七、八套的衣服,提了皮袋,還有一柄她
才勉強拿得動的手槍,應該是匪徒留低的。她也不會用
手槍,也不曾見過真槍,也許從電視劇見到的與現實不
符,而她也只是放在皮袋內。

雪夢花了很久清理艙門附近的雜物才將門拉開,只見眼
前盡是一片白茫茫的,除了雪以外什麼也沒有。她踏著
雪繞著飛機走了一圈,卻看不到一株植物或者是一頭動
物。飛機降落時在雪上滑行了許久,拖出一到深深的痕
,像是將雪地跺爛了一樣。

雪夢見無論走任何方向也是一樣,最後選擇朝太陽的方
向走去,才走了不遠,忽然聽到身後傳出一聲槍聲。

雪夢大驚,她肯定槍聲是從機艙裡面傳出,她沒想到會
這樣,沒想到「他」會在這時候自殺。

雪夢沒有回頭,她也不敢回頭,因為她實在不願意孤身
一人。雪夢現在才發現,儘管「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
話,「他」的存在原來比食物更為重要。有人與自己同
活,才能使自己有勇氣活下去,對雪夢是一樣,對「他
」來說也是一樣。

「他」並沒有在最初墮機時自殺,可見他也是愛惜自己
生命的人。雪夢忍不住掉下眼淚,如果她告訴「他」是
出去找尋食物,而不是棄「他」而去,想必不會發生這
樣的悲劇。雪夢怪責自己沒有好好的交待清楚,「他」
無論如何十惡不赦,她已是「他」的同伴,已是唯一不
可缺少的生命夥伴。

天上飄下細碎的雪花,只有孤獨的她跪在自己的足印上
。文明的溫暖遠離於她,在何等智慧也無濟於事的時候
,相信自己比相信奇跡更為實際,它與緣份一樣,可遇
而不可求。活路需靠自己的手去開,而非靠信念改變安
排,因此世上沒有命運,只有因選擇而出現不同的過程
與結果。如果雪夢沒有選擇天翎,她不會前往英國,就
不會遇上空難。如果雪夢沒有離開機艙,「他」也不會
自殺,也不會遇上以後發生的事情。

人生沒有結局,在千萬個可能的選擇當中,人總會選擇
自己認為最好的。某些選擇當中或會包含艱苦的經歷,
而結果卻遠比其他選擇有益,最後由大大小小不同的結
果串合起來,成為人生的里程碑。死亡絕不能是人生的
結局,它只能是一個方向,因為沒有人知道死後到底如
何。

雪夢一直往前走,但仍尋不到一絲生命的氣息,就如在
她的人生裡尚沒找到她的里程碑。自從她離開機艙最後
的庇護,她只能將頭裹起來,雪地上實在太冷。彷彿漫
天所降的並非是雪,而是無數銀白色的羽毛。它們落在
地面上,溶入雪編成的海,轉眼便消失於眼前。如果幻
覺是指隨時間的過去而改變的感覺,猶如遠處看似銀翎
、近處化作冰雪落入掌心,那麼愛情也是一種美麗而短
暫的幻覺了。

從前雪夢看過一個故事。一名女子相貌娟好,品德純潔
,卻有兩名漢子因此而設下陷阱迫她就範。女子寧死不
從,以刀指著自己脖子,差點要刺下去之際,來了一名
挺身而出的男子將兩名粗暴的狂徒打退。事情傳了出來
,救她的男子得到社會的讚揚,兩名狂徒最後也落網被
捕。

當時雪夢看這個故事,總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卻說不出
是什麼。現在她才明白問題的所在,她是為女人受到不
平等的對待而感到憤怒,為何只有救出那名女子的男人
受到讚揚,而沒有人佩服她反抗的精神與寧死不屈的勇
氣?故事的主角是那名女子,而不是救她的男人,女子
就是辦到男人也辦不到的事情也不會受到他們的讚揚。
誰說女人要寧死不屈會比男人容易?

如果雪夢能存活下來,人們不會讚揚於她,連上帝也不
會同情於她。因為從死亡裡拯救她的不是人,也不是上
帝,而是她對天翎的一份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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